墙角那座残缺传讯阵上的废弃晶石,最后一丝光泽彻底黯淡。几蓬灰白的粉末顺着阵纹散落在泥地上,被清晨的冷风一吹,没入墙根的杂草里。

林昭站在台阶上,视线从那堆粉末移向远处仍被薄雾笼罩的林家大门。

“鱼吃实了饵。”林昭转过身,看着跟在后面的李芷瑶,“最多三天。这是那份假情报能给林家争取的最后期限。”

李芷瑶没接话。她走上前,把腰间那个干瘪的储物袋解下来,手腕一翻。

几块劣质的低阶阵旗、两沓画了一半的符纸,外加十几块下品灵石,叮当滚落在石桌上。

“这就是我们剩下的全部家当。”李芷瑶指着桌上的零碎,声音压得很低,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,“为了买那个当诱饵的残卷,库房空了。没有成套的实战阵盘,也没有灵石去黑市补货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吸了口清晨泛着土腥气的凉风。

“半个时辰前,外围林子里断了声音。我派去守东崖的三个暗哨,连一道传音符都没能发回来,人就没了。”她盯着林昭,“王家的探子已经越过了红枫林。如果今天晚上他们强攻,靠这些烂木头和破纸,我们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。”

林昭伸手拿起一块阵旗,指腹在粗糙的木纹上蹭了蹭。
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安抚。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:“防线本来就不存在。没有阵盘,填人命也没有意义。王家既然把探子压到了东崖,说明他们的前锋营正在往这边拔营。”

他将阵旗丢回桌上,迈步朝院外走去。

“你要干什么?”

“清点人手,封锁内院。”

路过主厅时,林昭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两扇厚重的紫木门紧闭着。门缝四周的空气因为高温产生了些许扭曲,地砖缝隙里生长的几株青苔,此刻已经彻底枯黄焦脆。

那是极度纯粹的火属性灵力在泄露。

林苍澜正在里面消化那枚破阶丹。这种暴烈的药力如果不一丝不苟地梳理进经脉,随时会引火焚身。他现在是个泥菩萨,绝对不能被打扰,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面威慑任何人。

林昭收回视线,把脚下一片烤焦的落叶踩碎。

这摊烂摊子,只能他一个人扛到底。

拐过月亮门,一个人影正站在回廊的阴影里。

赵长老手里盘着两个核桃,干瘪的眼皮耷拉着,似乎在看地上的蚂蚁。听见脚步声,他慢吞吞地抬起头。

“少主。”赵长老微微欠身,目光却越过林昭的肩膀,往主厅的方向瞟了一眼,又落到林昭身上,“老朽听闻,东崖那边的风声不太对。底下的崽子们人心惶惶。既然咱们有先祖留下的镇族大阵,是不是也该把阵盘起出来,早做布置了?若是需要搭把手,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顶一顶。”

这是在要底牌看。

没有阵盘,光凭一张残卷,是唬不住这种老狐狸太久的。

林昭面不改色,手掌在袖中借着古玉的遮掩,直接扣出了系统兑换面板里那块昨天做添头留下的废料。他耗费了仅存的一点灵气值,在废料表面烙上了一道复杂到极点的阵纹。

手从袖子里伸出来。

啪。

一块带着细密焦痕、边缘如同犬牙交错的金属残片,被林昭随手拍在旁边的廊柱上。

残片刚一接触木柱,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沉。一股苍茫、陈旧,却带着不容违抗之意的法则气息,顺着柱子蔓延开来。

赵长老手里盘着的核桃“咔”地一声裂了。

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残片,干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。那股气息,超出了他对普通阵法的认知。

“赵长老,”林昭看着他,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,“先祖预留的阵眼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。这东西一旦种下,抽的是地下灵脉的底子。王家若真敢来,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尸骨无存。”

林昭把残片从柱子上抠下来,重新揣回袖子里。

“您要是闲着,就去前院盯着。今晚谁敢擅自离开林家大院,直接废了经脉扔出去。”

赵长老喉结滚了滚,连连点头:“少主吩咐,老朽自然照办。”

他倒退着隐入阴影,再没提帮忙布阵的事。

……
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
秋风里的寒意越来越重。到了入夜时分,林家镇外围的红枫林里,连虫鸣都死寂了。

李芷瑶带着四个佩刀的护卫,半蹲在红枫林边缘的一处土坡后。她的手始终按在木剑的剑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防线空虚,她只能带着人亲自来补盲区。

亥时二刻。

远处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摇晃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是干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紧接着,一阵极其粗重、带着泣音的喘息声从林子深处逼近。

李芷瑶拔出半寸剑身。

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。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女人,发髻彻底散乱,裙摆上全是泥污和撕裂的口子。她左脚似乎扭伤了,刚跑出树林,就一头栽倒在泥地里。

女人拼命抬起头,脸上全是冷汗和泥巴,眼神惊恐到了极点。

“救我……”她看到了李芷瑶这边的火折子微光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往前爬,“我是王家的人……别杀我!”

李芷瑶身后的护卫刚要拔刀,被李芷瑶抬手压住。

就在这时,林子深处亮起了七八道晃动的火把。

“跑?你这贱婢再跑一步试试?”

一个粗砂般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。四个穿着王家皮甲的精锐护卫拨开灌木,走了出来。领头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手里拎着一条带血的长鞭。

他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人,又抬眼看向土坡后的李芷瑶。

“哟,林家的巡逻队。”刀疤脸咧嘴一笑,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忌惮,“李大小姐,大半夜的出来吹风啊。”

他晃了晃手里的鞭子:“这女人是我们王家大少爷看上的通房丫头,不懂规矩,打翻了少爷的酒壶逃出来的。王家的家务事,还请李大小姐让个道。”

说着,他直接迈步朝女人走去。

“我不是逃跑!我知道……”那女人尖叫起来,死命抓着地上的杂草,“我知道魏……”

“啪!”

刀疤脸一甩手,长鞭在空气中炸出一道虚影,直接抽向女人的脸,要强行打断她的话。

铮!

一截木剑横切入场。

李芷瑶的身影从土坡上一跃而下。她连剑诀都没捏,单凭肉身的力量,用粗钝的木剑硬生生格开了那条长鞭。

鞭梢倒卷,抽断了旁边一颗儿臂粗的小树。

李芷瑶没有后退。她顺势手腕下压,木剑重重插进两人之间的泥地里。

一道极深的划痕在泥土上蔓延开来。

“她是不是你们的通房丫头,我不管。”李芷瑶拔出木剑,斜指着刀疤脸的胸口,“但她现在,脚踩在林家的地界上。”

刀疤脸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李芷瑶,你这是要提前撕破脸?就凭你们林家现在那层窗户纸一样的防备,你敢拦王家办事?”

他身后的三个护卫同时握住了刀柄。

李芷瑶看着他们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她往前逼近了一步,木剑的剑尖几乎顶到了刀疤脸的皮甲。

“过此线者,死。”

林家护卫的刀刃纷纷出鞘。

冷风穿过红枫林,发出呜咽的声音。

刀疤脸死死盯着李芷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全是暴躁的杀意,根本没有在衡量得失,就是纯粹的疯。

僵持了七八息。

刀疤脸突然冷笑了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行。林家有种。”他收起鞭子,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发抖的女人,“一口快没气的破烂货,送你们了。希望三天后,你们林家的骨头还能这么硬。”

他招了招手,带着人转身没入树林。

李芷瑶看着火把光芒远去,这才转过头。

地上的女人——沈灵音,正捂着胳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“带回去。”李芷瑶将木剑收回腰间,声音冰冷,“让堂兄看看,她嘴里到底藏着王家什么底牌。”